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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千晚年的绘画在哪里发生了嬗变
2019年12月27日 10:59

  今年是中国画一代宗师张大千先生(1899—1983)诞辰120周年,海内外为此举办了多场张大千纪念展。而近日在杭州钦哲艺术中心举办的《张大千加州岁月:文献之作品》,以120件(套)的张大千文献资料和作品,比较全面、翔实地展示了张大千在美国加州十七里湾的生活创作情况,揭示了张大千先生晚年艺术嬗变之谜。

  1948年12月,张大千与夫人等飞赴海外。从此,遥寄相思,乡愁终生。1950年,张大千先由香港赴印度,在新德里举办画展。考察临摹阿坚塔壁画。旅居大吉岭年余,诗画创作颇丰。1954年迁居巴西圣保罗市,1955年圣保罗八德园建成并命名。1966年后,由于巴西政府要修建水库,因而张大千的八德园需动迁,后在老友侯北人的介绍下,迁居美国加州卡梅尔小镇十七里湾。

  就目前所知的历史文献及张大千作品来看,十七里湾对张大千个人的艺术创作的嬗变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自1956年他在法国尼斯港的尼福里尼别墅会晤了毕加索,切磋画艺、互赠作品后,他的变法意识更加强烈了,他要像老毕那样开创出不同创作时期的不同风貌。1957年,张大千因糖尿病而影响视力,他遂有时以大泼墨代之。1965年,他在创作《青城山通景屏》时,开始了泼墨加泼彩,但这都是初尝阶段,他自己并没有正式肯定或界定此是泼彩新法。

  张大千1967年在侯北人的陪同下,来加州卡梅尔小镇十七里湾观光旅行,举目皆是造型各异的苍松,海湾中帆影逐日,林间静谧宁馨,他深为这里美丽的风景与幽逸的气息所吸引。为此,张大千为这里起了个富有诗意的美丽译名:佳美娥。1968年他在卡梅尔购买了一幢较小而简陋的二手别墅,将其画室题为“可以居”。与巴西气派恢宏的“八德园”相比,“可以居”显得“寒酸”,但此一时,彼一时。从“可以居”这个斋名上,可见张大千倾心的是这里独特的景观和诗意的氛围,对于房屋他仅是“可以居”就可以了。一直到1971年,他才在“可以居”相邻之处重新购地,建起了一座温馨的桔红色别墅。由于四周都是参天大树,浓荫蔽日,大师自题斋名为“环荜盦”。追溯卡梅尔早期的居民,60%以上是专业的文学艺术家,在这里先后居住过的有美国著名作家、诺贝尔奖得主辛克莱·刘易斯及杰克·伦敦,摄影大师亚当斯,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得主琼·芳登及著名硬派影星伊斯特伍德等。

  张大千先生的知己好友、著名美术史家、画家谢稚柳先生曾告诉笔者:“张大千最重要的暮年变法,是缘于美国加州的十七里湾,但在张大千研究文章及传记中,大都没有提及。有的也仅是一笔带过,语焉不详。你是搞海派研究的,应当到那里去考察一下,把这段史实补上。”因此,在后来的张大千研究中,我特别注重张大千艺术变法的时间节点和地点,并于2017年7月专程到美国加州十七里湾张大千故居考察。本次《张大千加州岁月》展也从历史文献与艺术作品两个方面作了有力的佐证。当年笔者在谢稚柳先生处曾看到过“环荜盦”的照片,张大千的暮年变法正是起于此,成于斯。

  加州十七里湾有着温暖的气候和充沛的阳光,使张大千增添了饱满而激越的创作之情。他在这依山傍海、绝尘清静之地,潜心艺事,开始了绘画的重大变法,开创出了融汇古今、法取东西的泼彩大写意。从笔墨线条、敷彩设色到构图章法、意境气韵各个方面,让传统的中国画焕发出崭新的面貌、瑰丽的气象和鲜明的风格。张大千曾对侯北人说,“明代李日华道,‘泼墨者,用墨徽妙,不见笔经,如泼出耳。’作画之前,丘壑意成。作画之时,落墨用彩如泼如洒。作画之中,泼彩尽显肌理效果”。1969年,就在这间狭小的“可以居”中,张大千完成了不朽的传世名作《长江万里图》,将石青、石绿、朱砂等和水墨融合在一起,挥洒晕化,构成了独特的色彩肌理效果和奇崛的表现形态,令人耳目一新,从而以“泼彩兼施,色墨交融”的全新技法,展示了长江万里的无限风光,赢得了艺术界的一片喝彩,被誉为“人变老,画变新”、“东方之笔”,张大千由此完成了华丽转身,也开始标志着他的创作在十七里湾进入了艺术的新阶段。

  但是,另一方面,在张大千的《移家环荜盦》一诗中,我们不难读出张大千此时的生活、精神的苦涩与无奈:“万竹丛中结一盦,青毡能守自潭潭。老派夷市贫非病,久待蛮姬语亦谙。得保闲身唯善饭,未除习气爱清淡。呼儿且为开萝经,新有邻翁住屋南。”虽然张大千弃尘世,重内省,重燃创作激情,但实际生活得并不轻松、潇洒。生存的压力、疾病的缠身乃至深切的乡愁,使他常常在“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梦中醒来,随之号淘大哭,清泪洗枕。在十七里湾时,张大千的经济相当拮据。当时代理他作品的画廊不景气,他的画价不高,而且还销路不畅。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他苦心多年所收藏的古典书画,乃至镇宅之宝都只得售于朋友,著名的董源《溪岸图》卖给了王季迁,八大的山水卖给了王方宇,最后一本石涛的册页也卖给了赛克勒。后来,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出版了这本石涛册页,张大千在册页上题词赠侯北人时,相当伤感地写道:“大风堂仅余石涛之一册,亦经易米,北人道兄为我感叹也。”

  当时的十七里湾颇为清寂,人烟稀少,张大千的朋友圈在此地也并不广,主要有三位,画家侯北人,张学良长女张闾瑛的丈夫、加州大学教授陶鹏飞及加州卡梅尔画廊的郑月波。但那也是数月或是逢年过节时才相聚一次。因为十七里湾偏于一隅,天海相隔,这也就为后来张大千的研究带来了困难,有的传记对张大千在十七里湾的生活创作仅一笔带过,有的则不知所云,对其艺术上的重大变法甚少提及。而作为长期侍奉张大千左右的儿子张葆萝也遵其父之嘱,对其父之画之艺通常不加评说介绍。特别是张葆萝也于2017年以86岁高龄逝世,这就使张大千在十七里湾的丹青生涯似被岁月遮蔽。1977年,张大千意识到泼彩变法新画风已成,是该结束海外飘泊的生活,终止客居他乡的羁旅了。他在一首诗中曾写道:“不死天涯剩一身。”于是张大千深情地告别了十载相住的十七里湾,离开了笔墨菩提的“环荜盦”,携全家定居于祖国宝岛台湾省,在台北故宫的双溪边筑起了“摩耶精舍”。他在自己所作的《桃源图》上题诗谓:“种梅结宅双溪上,总为年衰畏市喧。谁信阿超才到处,错传人境有桃源。”六年之后,大师归隐道山。

来源:文汇报 作者:王琪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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