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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在线”成为当代剧场的“现场”……
2020年04月27日 13:48

  全世界剧院歇业的这些日子里,“云上的演出”成了观众和从业者宾主尽欢的新常态:被困守家中的观众为知名剧院“开仓放粮”上传演出影像资料叫好;波提切利和许冠杰各自面朝天地歌唱,让“千里共在线”的观众潸然泪下;许多拒绝接受唱片、坚持聆听古典乐现场演出的死硬派乐迷,如今也为名团名乐手的视频连线音乐会鼓掌……

  疫情带来的困境,让全世界的舞台从业者被迫面对一个他们早该面对、却迟迟没主动迎击的现实:“在线”是这个时代的“在现场”。数字空间、虚拟空间和赛博空间是当代世界的新常态,而戏剧和更广义的演出对这种现实的反应是迟滞的。

  “云上的剧场”提供的非常时期的艺术共享,传递了温暖的力量,但如果把赛博时代的剧场简单理解为“演出影像的数字化分享”,这将导向更深的惰性。其实,“同一世界:团结在家”这场全球大联唱高开低走的风评曲线,透露出关键的信息——媒介就是现实,“线上”这个“新现场”需要新的思路,新的表达,创造新的情感联动,如果大腕们以传统演出的低配版“上线”,那不如把赛博舞台让给网红。

  精英艺术到大众中去

  在“团结在家”这场在线演唱会之前,剧团/剧院演出资源的“上云上线”、以及表演艺术家的“直播出圈”,收获了一面倒的好评,尤其大都会歌剧院、巴黎歌剧院和英国国家剧院这几家“天团”限时播放特定剧目时,观众挤爆播出平台,哪怕在线上“等候间”候上一整天也甘愿。

  高雅艺术进入赛博空间后,曲高不再和寡,皆大欢喜;接地气、观众缘强大的流行乐手们却在直播间遭遇滑铁卢,被取笑“唱功不过如此”。这两者的落差,并不能简单粗暴地归于前者本事过硬而后者专业不行。

  虽同属于“演出”门类,但演唱会和音乐剧之外,大部分的剧场演出——戏剧、歌剧、舞蹈、古典乐等——在这个时代的文化消费中已经严重小众化、精英化了。“上剧场”这个行为所强调的表演者和观看者同一时间处于同一个物理空间中,让演出消费成为当代生活的一种仪式。尤其当表演者和表演团队的水准被公认是世界顶流时,此类演出就成了稀缺资源。剧院和剧团自身的地理位置、顶级艺术家紧凑的日程档期、巡演的高昂代价和操作难度、以及演出成本决定的不低廉的票价,这些因素注定质量最好的那批剧目节目的观众群是很有限的。所以,当著名剧院和院团在歇业中决定把剧目的影像资源免费公开时,会有大量观众感叹这是“做慈善”,因为这是资源严重不对等的现状下,掌握资源的创作者和版权拥有者让渡了己方的权利,向没有资源的更广泛的观众群倾斜。从殿堂级的演出空间转移到赛博空间,作品和艺术家都经历了“去魅”的过程,王谢堂前燕飞进寻常百姓家。

  “演出”是一个需要更新定义的概念

  因为参与阵容强大而被寄予特别期待的“团结在家”演唱会,被吐槽和诟病的是巨星们的录播视频粗糙,而几乎在同时,无观众录制的音乐综艺节目如《天赐的声音》、刘若英的个人演唱会和电视剧《想见你》主题音乐会却有着“不亚于现场音乐会的质感”。

  “不亚于现场的质感”“不在现场,胜在现场”,当观众频繁对线上观演给出这类评价时,一个关键的事实被遮蔽了:人们观看的不是一个演出文本,而是它的替代品,是利用技术制造的媒介化的复制品。“云剧场”正在成为新常态,可是观众习惯并期待的是过去的、所谓常规形态下的演出文本,经影像复制后,转移到在线的终端观看。

  “线上”这个新的现场,被忽略了。

  在这个特定的“现场”,这个数字时代的“演出空间”,过去实体舞台上那套流水线的造星光环是不起作用的。相对应的挑战变成:在赛博现场,什么样的表演是有效的?什么样的表演能掀起观众的情绪、沟通他们的感情?“团结在家”这场演唱会效果不尽如人意的症结就在于此,没能主动思考新的演出思维和形态,巨星也要惨败给网红。

  “云上的剧场”“云上的演出”,这些表述如果被单一地理解成过往观看经验从剧场往屏幕的迁移,或观众节约成本“坐在家里看遍全世界的戏”,这是对戏剧、对演出,以及对现实的多重误解。

  “我们处在一个共时性的时代,一个并置的时代,一个远近的时代,一个共存的时代,一个散播的时代。我们对世界的经验,相比于在时间中展开的生命,更像一个由点线面连接编织而成的网络。”福柯在40年前准确地预言了今天的世界,当下的人们身陷这样的现实却仍然是迷惑的。

  今年2月,王翀导演结束在澳大利亚的演出后回到北京,在自我隔离中他心生不甘:凭什么疫情期间不能“演出”?凭什么一定要让观众和演员“共处一室”?凭什么演出一定要发生在“实体空间”?出于这三条逆反,他排演了在线版《等待戈多2.0》,贝克特原作中神话般的流浪汉原型,变成了各自隔离只能通过视频交流的一对夫妻,现实中的两个演员确实分处在两个不同的城市。那场在线演出后,不断地有观众纠结:演员在视频对话窗口里隔空对话,没有观众的“在场”,怎么能算戏剧?王翀是这样回应的:“在我们对话的此刻,我看到手机屏上的你的头像只有指甲盖大小,这就是这个时代的、你和我的‘在场’。”不在同一时空的、陷于隔离状态的个体,是当下的戏剧和表演要面对的全新的空间——赛博的、数字的、虚拟的空间。

  当代生活被各种数字终端环绕,“在线”甚至一定程度地成为肉身的延伸。而在疫情制造的剧院歇业前,剧场是极少数极力切割现实、用观演纪律约束人们“关机离线”的地方。在遥远的古希腊,公开场合的表演承担了向天神祈祷的使命,或是行使公共论坛的职能,这些功能都已经消失在历史的进程中。今天的观众习惯了被约束在座椅中观看镜框式舞台上演出封闭式剧情,如果把这视为演出的唯一的、应然的形态,那么在越来越狭窄的视野里,“现场演出”将限于少数人谋生的伎俩、大资本牟利的产品和旅游观光节目。

  古希腊剧作家们不会想到,他们在作品里描写的瘟疫,会在几千年后让剧场和演出行业陷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境地,这个行业被外力迫着“上云上线”的时候,也许正是从业者和观众一起重新审视艺术、重新审视演出的时机。

来源:文汇报 作者:山鲁佐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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