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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之恋——读杨可扬版画与藏书票
2020年05月07日 13:13

  

  杨可扬作品《曹杨今昔》(左)和《浦东之春》(右)。

  2020这个特别的春天,因策划上海鲁迅纪念馆馆藏品线上展示,我得以与杨可扬先生的作品重逢。

  上海鲁迅纪念馆“朝华文库”内的“杨可扬专库”设立于2002年。时年杨可扬先生88岁,他向纪念馆捐赠了版画、藏书票、木刻原版以及书籍、信件、手稿、证书等重要藏品资料。2002年,我在上海博物馆工作,那年是上海博物馆建馆50周年,在繁忙的馆庆系列活动中,当时的上博馆长陈燮君似乎曾兴致勃勃地提及此事,只是当时我年轻浅陋并未太过在意。

  而2014年8月,我工作调动到上海鲁迅纪念馆时,接触的第一个展览就是《百年可扬——杨可扬诞辰100周年纪念展》。我曾在这个展览中流连颇久,它以明晰生动的展板图文以及多件与杨可扬版画创作有关的实物展品,相对完整地展现了其与中国版画创作、版画出版、版画传播相互成就的一生。其版画作品所特有的简洁明快,尤其是那些山泉林场、水乡古镇、草堂寺庙等自然与人文交融的多彩景观,以及小而精干、色彩明朗、生动趣智的藏书票,深深吸引了我这样一个原先对版画艺术停留在“黑白分明”有限认知上的人。

  我还记得,就在这个展厅里,在杨可扬作品的围绕下,馆里举办了纪念座谈会。不少美术界的前辈纷纷发言,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他的老邻居、著名指挥家曹鹏动情地回忆他们居住在同一个单元里数十年默契相携的情谊。我想,一位艺术家的作品气息和他的性格为人多是相通的,那些版画作品里的生命斑斓正是艺术家宽宏包容的自然流露。

  “刻画”上海城市的发展历程

  此后数年,忙于琐事,似乎淡漠了杨可扬先生与他的版画艺术,直至在2020年这个特别的春天重逢。

  这一次重逢,我对2014年《百年可扬》纪念展展品做了重温,也对“杨可扬专库”的藏品资料进行了学习,还断断续续查找与阅读有关其生平与作品的诸多信息。品读那些艺术作品,仿佛在浏览他与祖国命运交织在一起的创作人生,特别是那些“刻画”在版画中的上海城市发展历程,更触动了我对这座城市的情愫。

  1944年的《贫病》《盲丐》,1947年的《张老师,早!》《教授》以及1948年的《老教师》,用沉重悲怆的黑白笔调,表现出战火纷飞中百姓的苦难命运;而新中国成立后一个阶段内,1958年的《归帆》,1961年的《成都小景》,1962年《富饶的山区》,则用明快的构图以及或清新或淡雅或浓丽的色彩,传递出安宁愉悦欢欣的情绪。

  当看到创作于1980年的版画《月夜苏州河》时,刹那间我被带回童年或者更为久远记忆中,上海特有的城市气息,在灰蓝夜色一轮明月与波光荡漾船蜿蜒中迎面而来,让我愣怔良久。画面里有绰约灯光也有淡淡的怅然,这就是生我养我的城市啊!

  而另一幅创作于1984年的版画《上海的黎明》,远景黄色晨曦中分明是外滩建筑群的剪影,中景与近景颜色暗沉房屋破旧,这是1984年的上海吗?我不禁疑惑。直至看到原件,细细辨识,发现画面右下方有隐约小字“追记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五日印象”,忽然醒悟这是老人家在自己70岁时对上海解放历史时刻的珍贵回忆。再仔细端详,阴影里的房屋顶上斜插破败的白旗,有着青天白日图案的大门半掩半敞,早已人去楼空,街边两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正借着晨光张贴布告。上海记忆里的那个瞬间,穿透岁月凝聚在艺术家的作品中,与此后看到它的目光,不断“遇见”。

  1987年的版画《立交桥》,简洁硬朗的立交桥斜踞于画面右上角,桥下由远而近由大到小分别是绿色的火车、黄白两色的公交汽车和红色出租车疾驰而过,似乎有隆隆的火车鸣笛声,把我带回了常常跑到共和新路旱桥看火车的年少时代。1988年的版画《都市生活》,普通方正六层楼房,质朴的红灰两色,从二楼起每家窗户都向外用长竿晾晒出五颜六色的衣物床单,明亮的阳光和煦的风,让市井百姓的日常生活充满了安居乐业的温暖感人。

  还有一张1991年的版画《圆洞门和尖屋顶(上海建筑系列之一)》,也让我流连。前景是黑瓦白墙的中国园林特有的圆洞门,让我联想到豫园园子里的景致,中景以浓绿的树荫过渡,远景那造型如梦幻宫殿一般的尖屋顶,也让我回忆起因为青年工作而进出曾经作为团市委办公地的马勒别墅的时光。是不是艺术家想通过这样的组合表达——上海,也是一座融合江南传统与西方风格的迷人之城?我并不能确定,也愈发对这个系列的其他作品充满好奇。可惜,暂未在馆藏品中找到。

  我也动过求证创作于1999年同一年的版画《浦东之春》《曹杨今昔》孰先孰后的念头,后来觉得是自己拘泥了。如今东方明珠早已成为上海的标志性景观。在《浦东之春》这幅版画中,白云蓝天缤纷的风筝和黑色的摩天大楼,都是高耸而绚烂的东方明珠电视塔的背景。画面下方枝干遒劲花朵怒放的白玉兰,既是领风气之先的上海城市象征,也传递着上海之春蓬勃昂然的精气神。再看《曹杨今昔》中所表现的曹杨新村,是有些年纪的上海人熟悉的地方。其始建于1951年,房屋建筑实用美观,设施齐全,建成后不少全国劳动模范陆续在此安家落户。具有历史象征意义的红顶白墙的楼群整齐而密集地铺排,远处新建的高层住宅楼拔地而起,天际振翅飞过的群鸟引发出人们对更美好的新生活的憧憬。

  上海在怀旧与创新、保留与开拓之间,永动向前。这是多年前艺术家刻画在其一件件作品里的“城市律动”,多年后依然有着令观者心动而沉思的静谧力量。

  葆有对上海热烈而深沉的情感

  而说到藏书票的兴起,杨可扬先生功不可没。

  简而言之,藏书票是一种与阅读审美相关联的微型版画作品。杨可扬先生曾经说:“这一版画品种,在1984年以前,我既没有接触,也缺乏了解。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被邀为香港举办的‘上海书展’刻作了一枚藏书票——我的第一张藏书票,从此以后,藏书票便成了我版画创作中一个很感兴趣的体裁。”这“第一张藏书票”,借用诗句“水清鱼读月”之意,以一大两小三尾黑白两色的鱼儿在一泓碧水中欢快游弋的画面,巧妙地表达了读书给人的愉悦感。从70岁起步,到96岁仙逝,他孜孜不倦,累计创作藏书票逾300枚。

  在2020年这个春天,于馆藏杨可扬藏书票之中,继续寻找与上海城市密切相关的作品,越来越成为我的一种乐趣。

  这位从浙江遂昌山村走出来的艺术家,刻苦自学。在战火纷飞中投身中国新兴版画运动,他以超乎寻常的坚韧,接受党组织的委托辗转多地创作版画、开设版画培训班、主办木刻用品合作社、举办版画展览会、编辑木刻出版物。1946年7月,杨可扬先生与陆续到沪的全国木刻同行筹办“抗战八年木刻展”,由此,开始与上海这座城市的长期相知相守,其版画与藏书票中蕴含着与上海相契合的以小见大尽在不言中的特质。

  落款为“可扬91”的藏书票,展现了一轮明月映照,高楼灯光星星点点,正是夜深人静读书好时光的画面。而另一幅题为“可扬乙亥读书”的藏书票,则表现了都市高楼之中,一轮硕大的红日升起,两三只飞鸟掠过,81岁的长者依旧读书不止创作不息的生命力喷薄而出。我想当然地认为,这是先生为自己刻制的藏书票。他为巴金、赵家璧、任溶溶等文化界朋友刻制的藏书票,通常都会标明对方名字,画面更为用心,那些别具趣智的友人藏书票常常让观者会心而笑。我甚至更想当然地联想,这两张藏书票里的高楼,会不会是他与曹鹏先生共同居住过的爱文公寓的缩影?在这样建于20世纪30年代的老楼里愉快地读书,多半也是他晚年的生活常态。

  另一张落款为“可扬98”的藏书票恰恰展示的就是室内一角,画面下方黑底白字“EXLIBRIS”长方形条案也如安静的书桌,背景浅绿似垂荡而下的窗帘,桌上棕红色的花瓶里插一枝尽情开放的白玉兰,花瓶左侧有粗黑有力的“可扬”两字,花瓶右下角一只昂首翘尾的黄色小布老虎神气活现。这是老人家在自己84岁本命年时对自己的期许——读书创作,积蓄力量,也始终葆有对上海热烈而深沉的情感。

  留存上海城市文化记忆

  同样落款“可扬91”的另一张藏书票,则酣畅淋漓地表现了上海城市的飞速发展。画面主体是回旋的桥身与斜拉的桥索,适度夸张的突出造型,于有限的画面中形成石破天惊之势。桥下以黑白两色表现连绵的波涛和简化的船只,桥面以红、蓝、黑色长方块面表现各种车辆奔驰不息。虽然这张藏书票没有明确命名,但由于那份记忆,包括翻阅相关材料,推断应为杨可扬先生创作于1991年的《浦东第一桥》。老艺术家敏锐地捕捉到了上海城市的突变,以无比舒畅的心情创作出这幅作品,在南浦大桥上奔驰的车辆也像强劲欢快的音符演奏着上海的春之圆舞曲。

  制作于1996年的《上海图书馆》,画面最左侧顶天立地竖排的“上海图书馆”如同当年悬挂在馆大门口的名牌,右侧主画面远景是蓝天白云和飞掠而过的群鸽,中景是南京西路325号建筑钟楼,近景是浓密的人民公园的树荫,映衬着当年上海图书馆的时代气息与文化气质。1996年,上海图书馆新馆在淮海路正式对外开放,此后这栋曾经容纳过上海博物馆、上海图书馆的建筑再度拥抱上海美术馆,使其成为上海经典而传奇的文化地标。如今这栋建筑又一次转身为上海市历史博物馆,上海城市的历史风云与文化走向,多多少少在其身上得以映射。而这一艺术家的艺术创作,则为上海留下了另一种文化记忆。

  翻阅杨可扬年表,我发现他创作的与上海城市有关的作品还有《孙中山故居》《龙华桃花》《黄浦江畔》《上海玉佛寺》《当年周公馆》等等,这些具有鲜明上海城市特点的文物保护单位经典历史建筑,经艺术家的创作,给了我新的触动——上海这座城市,这座城市的文博工作,值得更多的人去付出与坚守——这种热爱,亦是一种恒久忍耐。

  杨可扬先生也曾为上海鲁迅纪念馆创作过多幅作品,《上海鲁迅纪念馆一角》《鲁迅故乡行》之外,还有创作于1980年的版画《鲁迅纪念馆》和创作于1990年的藏书票《失掉了现在也就没有未来》。前者定格了1956年建造的上海鲁迅纪念馆老馆风貌,梧桐苍松黛瓦白墙泥地,传递出一种安静朴素的力量。后者以鲁迅墓前的鲁迅铜像为表现主题,鲁迅铜像黑灰色调,“失掉了现在也就没有未来”这句鲁迅名言则用红色标语字体表现,画面基调凝重却鼓舞人奋进。

  回望这些杨可扬版画与藏书票作品,仿佛上海城市发展的历史画面被一帧一帧翻开,而艺术家与上海精神相通的敬业与执着、务实与激情、细腻与大气,也都自然而然地从画面中流溢而出。

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尔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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